三尺耳

【相闻】花鸟卷

1.


他初邀远山氤氲入画,正值年少。彼时浊痕清彩初孕,有潺潺鸟鸣相伴。

相由心生。少年葱涩,画中少了技法,却蓄着几分通澈。

本是无意之作,来去间竟被论为资赋颇丰。遂拜了师苦修数年。他倒不负众望,扬名不浅,门下也桃李馥郁。

那副画却早已被遗忘在陈室,不遭待见。


2.

碧波入眼,墨色成眉。花染降唇,画布为衣,归鸟为髻。时光荏苒,画卷成妖。

抖落双肩微尘,一汪秋波初酿。

她还是想看看那执墨人,尽管他让她沾染尘埃。

她是飞鸟,是群山,是游鱼,是薄暮,但终究是他的心景。

于是像倦鸟归巢那般,她每日徘徊在旧景之地。流水故去,桃花还是那簇桃花,人面不知是否还是往日的人面。


3.

当偶遇成相聚,他照例携着纸笔。眉间雪痕斑驳,她却知是他。她欣喜,连身畔花鸟都雀跃。

看他凝神运笔,泼墨成画,本正盼着他置笔长吁的自得模样,却听得一声裂帛,画已在他手中断为两截。

震惊之余瞧见他的愁容,入耳的只是一声叹息。

她失神离去,看到这样的他,不如默于陈室。


4.

他再到此处,已是踱步颠颠。

蛛网爬遍,如他脸颊沟壑细篆。

当年他声名方躁,踏槛求画者却不少。他嫌初作稚幼,索性建了此室,将少时画作悉数封存。

而今物是人非,笔墨倒不再为谁操劳。脑中的清冽旧景,挥毫间竟沾染一片浓厚水彩。

应惯了他人所求,却早已遗失了自己的心景, 这些画倒成了他最后的念想。

颤巍巍拂过每寸画卷,却蓦地停滞。面前的这幅,若非纸面已有些剥离,他未必相信这是数十年前所作。积存的画卷不免蒙尘,这幅却洁净如初。

卷穷图现。却正是记忆里的山峦和飞鸟,梦境中寥寥相生的氤氲和灼灼相舞的繁花。


5.

察觉到身边的异样,她再次醒来。下意识避开一双陌生的手,卷中莺燕竟活过来。

尘封许久的敝室此刻尤显嘈杂,强光下依稀觉察有三五人正收验他的画作,一时人画面面相觑。

逐渐清醒的意识催生着她的不安。

冲出这敝室,门外纸钱飘飞。冲开那些素冠白衣的人,她竟在不远处寻到他。远景依旧,山卧横波,他静静躺着,眉眼在辗转的白绫幕布下碎成一片片光影。

她陡然睁大双眼,画卷中日暮相斜,涣散一片霞光。众花吐出泪雾,飞鸟啼血哀鸣。

她仿佛又看到某天,他仍像少年般夹着纸笔,远眺岸泮花鸟时,化开了眉尖的一点霜雪。


6.

画师的逝去,同那桩画室的怪谈一样,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。

他被拥入山峦沉厚的怀抱,眠于翳翳碧影中。

头些日子,人们总不忘替他捎几盏酒,日子久了,惦念着他的人就也慢慢去了。偶尔来访的三两人,却无不奇怪着一件事:

每每至此,他墓前总有新折的花枝。更有不胜奇疑者连日探访,亦然如此。


清波相绕,日月升浮,这里似乎总蓄着几缕亭亭的水雾。

岸畔绯红灼灼,鸦鹊栖枝悠然。而莺燕窃语间,一湾碧波抚风而漾,像极了女子盈盈的眉眼。